作者 经济观察报专栏作家钱冠宇

历史上,蒙古人的军事战斗力是惊人的。 他们横扫万军,所向无敌,建立了横跨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 “上帝的鞭笞”和“地狱的魔鬼”分别是俄罗斯人和西欧人用来描述蒙古征服的词语。 由此可见蒙古军队给他们带来的巨大噩梦。 谈到蒙古军队为何所向无敌,以往的研究和讨论主要集中在其组织体系和战略战术上,如千户制、气血制、机动灵活的骑兵突袭等。美国内亚历史学家丹尼斯·西诺在其《论欧亚大陆中部》一文中指出:“蒙古人的征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后勤战争’的结果。人们对这种景观印象极为深刻:不同的军团相隔千里,各自行动,却是统一指挥,协调行动,在指定的日子、指定的地点会合。一切都有组织、有预见,每一步都精心策划。训练有素的部队甚至抵抗了在我看来,中欧亚大陆最伟大的成就在于它产生了世界历史上罕见的团结精神、纪律精神和自我约束精神。 匹配。”

蒙古人的军事组织、战略、纪律体现在对领袖权威的绝对服从,而领袖的权威则通过一系列的军事礼仪和规定来表现。 然而,说到蒙元帝国的军事礼仪和军事法律,似乎总是有一个模糊的解释。 原因当然是相关研究很少。 《规训、惩罚与征服:蒙元帝国的军事礼仪与军事法》,博士周思成着。 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可谓填补该领域空白的一部著作。

什么是军事礼仪和军法? 在周思成看来,“军法是一种威吓和惩罚的手段,而军事礼则是一种将军事刑赏烙印在个人身心上的仪式,或者说是从身体和精神上规范军队的方式”。心理水平。 培训,从而达到道德价值观内化的目的。 两人共同服务于国家和统治阶级的特殊目的,控制军队的暴力机器,实际上是一对双胞胎。”

简单来说,军事礼仪是一些抽象的符号和仪式,而军法则是具体的奖惩。 两者就像硬币的正反面,相得益彰。 除了组织战略之外,破译蒙元帝国的军事对于我们来说也非常重要。 密码有很长的路要走。

周思成的书是根据他的博士论文写成的。 基本内容仍沿袭历史学术论文的风格。 分不同章节详细论述蒙元帝国的军事礼仪和军事赏罚。 总体而言,该书呈现出三个明显的特点:一是内亚视角,二是注重文献学方法,三是大量使用非汉语的外国史料。

正如日本蒙元史学者岩村忍所言:“蒙古在世界游牧史上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是历史上面积最大的帝国,也不在于它的军事实力强大得惊人,还因为是游牧历史的典型实例,具有研究价值。 周思成的研究对象虽然是蒙元帝国,但他并不局限于此。 相反,他希望利用蒙元帝国的典型特征,进一步“追踪和模仿内亚独特的军事文化传统”。 包括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北方游牧民族,如匈奴、鲜卑、突厥等,纳入研究视野。

例如,在军事礼仪层面,周思成在讨论蒙古族的“纛”、旗鼓制度、祭祀仪式时引入了内亚视角。 与中原地区“纛”的形状不同,蒙古语“纛”是指悬挂着牦牛或马尾的旗帜。 旗帜在平时象征着君主或次要权力,但在战争中,它代表着将军的荣耀,表明将军的位置。 除了象征权威的“纛”之外,蒙古和元军还使用了许多杂色的军旗。 这些军旗有红、白、黑三色,并绘有太阳、月亮等象征图案。 它们的作用是识别身份和指挥。 战斗的作用。 那么,军旗上的图案从何而来呢?

周思成认为,这些图案“来自塔姆嘎,这是突厥蒙古游牧民族烙在牲畜身上的一种财产标记”。 Tamga可以翻译为“马印”。 它实际上是草原社会用来标识牧场使用权和牲畜所有权的一组符号。 这是突厥-蒙古游牧民族的普遍做法。 由于游牧生活需要不断的迁徙,牲畜也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改变外观,所以通过在牧场和牲畜上留下鸟、鱼、日、月、火、王位等符号作为标记,可以有效地识别它们。 自己的财产。

在军事祭祀方面,蒙元军队的“洒祭”和“人祭”也是带有浓郁内亚军事气息的仪式。 据《元朝秘史》和《元史》记载,蒙元军队在打仗前习惯将马奶倒在军旗上,战后将俘虏的敌人杀掉。并牺牲了他们。 周思成引用印度莫卧儿王朝创始人巴布尔的回忆录等史料证明,这些礼仪并非蒙古、元军所独有,而是内亚军事文化传统的一部分。

蒙元历史一直被称为世界性学科,因为13至14世纪蒙古的征服活动涉及世界上许多地区和民族,也留下了多种语言的历史文献。 这就要求蒙元史研究者具有较强的语言功底。 ,至少应该能阅读蒙古文、中文、藏文、波斯文、突厥文、阿拉伯文等多种语言的史料。 此外,研究蒙元历史的人还需要在海量的史料中挖掘,寻找对自己研究有利的相关资料。 其难度绝非中国历史其他时期可比。 正如周思成在《规训、惩罚与征服》中所说:

“在蒙元帝国的史料中,军事礼仪、军事法律的具体方面都比较碎片化和模糊,需要做大量的研究和修复工作;也就是说,需要广泛收集散落在中外史料中的史料,同时运用语言学和历史学的方法,对古今史料中有关蒙元帝国军事礼仪、军事法律的记载进行筛选和回顾,追溯社会心理,历史现象背后的经济和政治结构,并分析其中蕴含的独特的游牧军事文化。

周思成这里所说的“语言学和历史方法”也可以称为“历史语言学”。 它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欧洲东方学术界形成的学术传统。 其基本方法是还原一定文本的史料。 音译外来词并将其与其他书面历史材料进行比较。 由于这些外来词大多涉及名义系统,因此它们对于解决内亚历史上的难题至关重要。 法国天才学者伯希和运用这种方法从事学术研究的典型代表。

在中国史学界,这种史学研究方法又被称为“审读音节”。 这也是清华大学藏学教授沉伟荣近年来极力呼吁回归的“文献学”传统。 尽管学术历史悠久,但这种研究方法的核心本质是历史研究者必须彻底理解历史文献中音译外来词的准确含义。

南京大学蒙元史教授陈德志曾指出,“元文献中的非汉译文存在大量同义词、同名异译、以及译名歪曲、倒置等现象”。 (有些是由于原文的语音差异或书写错误)。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地、部落、官员等的专有名称来自蒙古、突厥、吐蕃、南亚和西域的多种语言,其中很多至今仍难以还原和记录。中外学者的解释。” 由此可见,蒙元史学家在“审音纠异”方面面临诸多困难。

据介绍,周思成本人“精通英语、法语、德语,能阅读日语、俄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拉丁语、波斯语、阿拉伯语、藏语、维吾尔语和蒙古语”。 毫无疑问,拥有研究蒙元历史的语言能力,也让读者对他的研究成果充满了信心。

例如,周思成在讨论著名的《一香阁碑》中记载的蒙古族射礼时,就充分论证了文献学方法对于研究的重要性。 19世纪初,俄罗斯考古学家出土了“石香阁碑”。 上面刻有五行蒙古文维吾尔文。 翻译成中文,意思是:“成吉思汗征伐萨尔塔武尔,百姓归军,蒙古乌鲁鲁斯全体官兵聚集在布哈苏赤呼处,义祥兄弟远距离射击,命中目标”。三百三十五次。”

仪祥兄是成吉思汗弟弟哈萨尔的次子。 1225年,成吉思汗西征中亚花剌子模王国。 军队在一个叫“布哈苏赤湖”的地方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并举行了远程射击比赛。 结果,以翔哥赢得了比赛。 射出三百三十五陀(音陀,长度单位)。 为了纪念如此罕见的射击场,成吉思汗下令刻碑。

今天人们之所以能读懂《一香阁碑》,得益于学者们对碑文的破译和音译。 周思成在书中引用了澳大利亚蒙古族学者Igorde Rachewiltz的研究成果,指出关键词“long shot”的词根被翻译成拉丁语为ontud-。 当ontud-用作动词时,意思是“射箭”。 到空中”或“将箭射入箭堆”。 此词也出现在《元朝秘史》中,汉字音译为“还土茶舟”。 周思成据此结合其他史料,总结出蒙元军队射礼的三个特点:一是比拼看谁射得远(《还图察周》); 二是具有鲜明的军事化色彩; 第三,拍摄仪式与吴莉的讲话密切相关。

又如,周思成在追溯蒙古军法渊源时,一一分析了《元朝秘史》中用来表示军法颁布的三类蒙古语词语:“扎萨黑”、“扎尔里黑”。以及一些一般动词(例如“Ke”)。 “鄂州”,意为“说话”),用于颁布军事法律的不同场合,表示军事刑法、军事纪律或具体的军事命令。 只有仔细阅读文献学,才能弄清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别。

除了内亚视角和注重文献学方法外,《规训、惩罚和征服》的第三个特点是大量使用非汉文的外国史料,比如对蒙古和元军“筑城”的研究。北京寺”。

所谓“靖关”,就是指战场上用成堆的敌人尸体堆成的高高的土堆。 主要目的是为了炫耀武功或者辟邪。 《二十四史》中关于“经观”的记载甚多。 例如,《元史·太祖记》中写道:“顷刻间,四人来,夷人攻之,掠物尽归王翰。如此而已。他与皇弟哈萨尔又攻打乃蛮,在呼兰瞻山侧不肯作战,大败乃蛮,将其将领及族人全部杀掉,尸首堆积在京城,蔚为奇观。

以往学者们在讨论蒙元军队“建都”行为时,大多只引用《元史》中的这一记载,而没有其他多余的解释。 不过,蒙古和元军毕竟是游牧出身,做法或许与中原王朝军队有些不同。 为了厘清蒙元军队“北京观”的具体内涵,周思成在《世界征服者史》、《巴布尔回忆录》、《史记》等外国史料中出土了对此更为详细的记载。鞑靼人》,解释“蒙元军队”“筑荆关”的主要方式是“直接用敌尸筑之”或“砍敌首级堆砌之”,可以认为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基本方案。

近年来,日本京都大学杉山正明教授和美国人类学家杰克·韦瑟福德的一系列关于蒙古元朝历史的畅销著作在中国图书市场上大受欢迎。 重要原因之一是传统叙事视角的更新。 。 这些作品试图将蒙古人建立的元朝从汉族中原王朝的叙事框架中解放出来,纳入全球史和欧亚历史的叙事框架中。

申维荣教授曾在《研究》一文中反思,为何非历史学家的魏泽夫能够写出世界上最畅销、最具影响力的蒙古史《成吉思汗与现代世界的形成》 《论蒙元历史与蒙元历史叙事的构建》一书的结论是:“作为蒙元历史学者,我们不能只研究蒙元历史而不关注蒙古元历史的建构”。和元历史叙事一样,因为历史研究的目的不仅是揭示历史的真相,更是阐释历史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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